人们常说：“即便是同一处风景，不同的人看，所见也各不相同。”那么，我们究竟能否看见完全一样的风景？面对这个问题，你会作何感想？或许有人会觉得：这有什么必要去想呢？
那我们换一个角度来思考。你体会过孤独吗？我想问的，不是独自一人时的那份孤独，也不是常被说起的，身处人群之中却依旧倍感孤单的那种孤独。
试想：当你向挚友、家人、恋人、伴侣——那些你觉得最亲近的人，袒露全部内心的时候，有没有过期待的话语却迟迟没有到来的时刻？不只是想法上的分歧，是否也曾感到自己不被理解？
你反复解释，对方也试着调整态度、努力贴近你的内心，可心底依旧隐隐觉得不对劲。到最后，你不禁自问：我当初到底在期待对方什么？究竟得到怎样的回应，我才会感到满足？
最近我看了YouTube频道「博士与小丑」的视频《“纠结烦恼纯属浪费时间”是真的吗？实验给出了答案》，第一次接触到感受质（クオリア/qualia）这个词。
所谓感受质，指的是人在经历某件事时所产生的「主观质感」与「感受」。譬如眼前摆着红色颜料，每个人眼中看到的那抹红色，属于观看者独有的主观体验，旁人无法亲身经历。
感受质不等同于价值观、记忆、人生阅历、环境、立场或是人际关系本身，但我认为，正是这一切，在不断塑造、改变着我们感知事物、接收信息的方式。
你或许会疑惑：感受质和孤独之间，究竟有什么关联？
我认为，那种“渴望被理解，却始终无法被理解”的孤独深处，根源就在于我们无法共享感受质。
面对同一片风景，我们会产生错觉，以为所有看见它的人，都共享着一模一样的体验。可实际上，我们永远无从知晓别人眼中的风景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我们以为彼此面对同样的景象、共享同样的感受，就这样交谈下去，却渐渐察觉到一种“错位”。或许这份错位十分细微，你会觉得无伤大雅。
但哪怕是再亲密的人，人生的分分秒秒里，这种错位都在不断发生、叠加、累积。于是当你郑重地向对方诉说心底最重要的事时，便会满心失落：“为什么我说的话，就是传不到对方心里？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懂我……”
我想再次发问：我们真的可以看见同样的风景吗？
如果由我来回答，以当下人类的能力，是做不到的。无论你多么想要向对方倾诉，无论对方多么拼尽全力想要理解你，二者的感受永远不可能完全重合。
我为什么会这么想？因为我相信，你此刻的感受，并非只由眼前这一件事催生。过往所有的经历，甚至那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往事，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你当下的心境。
你或许会觉得我所说的这份“错位”微不足道，但我相信，大多数人都渴望填平这份错位。
就拿艺术来说。读小说、看绘画、观赏电影戏剧、聆听音乐的时候，我时常能够捕捉到创作者想要借作品传递的浓烈感受。那些言语无法尽数诉说的情绪，经由作品抵达我的内心。在这里，不会被他人的质疑、反驳所打断，可以纯粹接纳作者递过来的那个世界。读小说时透过文字，看电影时透过影像与声响，仿佛轻轻触碰到了创作者的感受。
正因如此，我选择提笔写作。我热切地希望，能够把日常生活里，与他人感受之间那细微的错位，以及由这份错位而生的、只属于我自己的心境，分享给某个人。同时，我也期盼能够接收到他人作品里，那份属于他们的错位与心绪。
可即便如此，我依旧认为：我从他人作品中接收到的“感受”，并不等同于作者想要传递的那份感受。我是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去接收它的。所以，人不可能分毫不差地理解另一个人。
在此之上我想要思考：能够分毫不差地理解他人，真的会通往我们的幸福吗？
假如你可以亲身体验到心爱之人的感受质，你觉得会发生什么？
从前我读过一本名叫《皮诺的旅行》的书。主人公皮诺游历许许多多奇妙的村落。其中有一个村子，研制出了能够读懂人心的药物。起初村民们满心欢喜，可随着时间推移，大家纷纷闭门不出，拒绝与任何人相见。他们终于明白，洞悉他人的本心，并不全然是一件幸福的事。
严格来讲，感受质并不等同于读心术。但倘若我们能够丝毫不差地感知到对方的所思所感，或许也会生出相似的情绪。可当你触碰到对方的感受质时，你真的能够以和对方完全相同的方式去接纳这份感觉吗？
就算你可以体验对方的感受质，那也不会成为属于你的主观体验。你永远只能透过自己的主观，去打量他人的主观。如此一来，孤独便无从消解。
但我认为，恰恰是这份“永远无法全然相互理解”的错位，才是人与人沟通的本源。正因为存在错位，才会对对方心生好奇；正因为不断收获崭新的发现，才会让人念念不忘。
我们或许永远无法看见一模一样的风景。但即便如此，我们依然可以把自己眼中的风景化作语言，也可以静心倾听对方眼中的风景。
这两份无法完全重合的风景之间的错位，并不是隔阂的鸿沟。在我看来，那正是你与对方各自的个性，是彼此的魅力，所有相互吸引的力量，都蕴藏于此。
术语注解
1. クオリア（qualia）感受质：哲学概念，指个体独有的主观体验，比如红色的主观观感、疼痛的体感，无法被客观复制、无法直接传递给他人。
2. ズレ：错位、偏差。全文核心概念，指人与人之间认知、感受上无法完全对齐的间隙，译文统一译作「错位」。
3. ピノと旅：《皮诺的旅行》，文中虚构书籍，用来比喻“完全读懂他人内心”的困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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